孤身穿过拯救的窄门

-----看影片《南京！南京！》

举手，还是不举手？这是个问题。

这里说的举手，不是指对南京侵略者日本人的投降，而是在影片《南京！南京！》里上百名妇女举手自愿牺牲自己做慰安妇，为安全区的民众换取过冬的物资那个震撼人心的场面。每一只上扬的手，都像一支灼灼扑动的火炬，放射出民族尊严的光辉。每一个举手的妇女，燃烧自我，救助他人，令70多年后的我们动容、惊心、泪流满面。她们的牺牲与毅然走入刑场、高喊“中国不会亡”的中国士兵的牺牲一般高贵而沉重，像两记重锤捶打在历史的鼓面，动人心魄，回音荡荡。

教堂妇女举手一幕是电影《南京！南京！》继中国军人江边就义后的第二个高潮。令这部时长135分钟的灾难电影，回肠荡气，渐入佳境。影片看到这里，我突然产生一种担心，南京的灾难还在继续，抗日军人、献身妇女分别奉献了他们的牺牲，此后南京的苦难又会有谁能承担？如果说，英雄在冲锋时壮烈阵亡，那么后来者又如何接续他们的抵抗的火炬？

　　更重要的是，高圆圆饰演的姜淑云也同样出现在教堂举手这场戏中，作为第一女主角，姜淑云居然没有举手？我知道，很多人跟我有同样的质疑。尽管她声音颤抖，泪落双颊，但是如果她也能举手，是不是能和妓女小江一起携手走进那片神圣的光辉里去？是不是能给角色一个更加完美的收场？

　　如果姜淑云不举手，我想知道她的理由。举手，还是不举手？牺牲，还是苟活？这是影片和高圆圆必须回答的问题。

　　高圆圆是我一直喜欢的艺人，尽管她是一名本色演员。我相信媒体对她为这部电影损失精神健康的报道是真实的。她身上的确散发出娱乐圈少见的纯净和知性，对于姜淑云这个人物，这种纯净的气质是关键的。没有比高圆圆更适合姜淑云这个人物了。然而，教堂举手这场戏，不正是是姜淑云角色塑造的一处硬伤？

　　但我也知道，当我们面对揭民族伤疤的《南京！南京！》，我们更容易因挑剔而激动。

    电影继续在进行。随着拉贝的回国，唐先生(范伟饰)赎罪般的赴死，安全区变得气氛荒凉、场面慌乱。电影出现了和《辛德勒名单》犹太人命运类似的场面，安全区的男人在登记分类后，即将面临或者苦役、或被屠杀的命运。是高圆圆饰演的姜淑云成为安全区实际的领导者。她组织着安全区的妇女，焦急的等待外籍人士和日军的交涉。是她用近乎嘶声尖利的声音告诉妇女，救回他们的丈夫，此后她和那些妇女一起冲过去，尽管姜淑云没有丈夫……然后是死亡。姜淑云终于迎来了自己的结局，也许是女神般的结局，但这不是一个纯中国式的结局。

　　我的问题也终于有了答案。在教堂百名妇女举手时，姜淑云已经做出了选择。

　　在我们的文化里，更容易被牺牲的壮烈感染，而对“理性的拯救”感到陌生。在传统古典悲剧《赵氏孤儿》里，程婴的忍辱负重连他自己都感到难堪，一定要在抚养幼主成人后以死明志。多数观众们会为他的节烈叫好，较少会为他拯救生命的过程感动。

    在教堂小江等妇女选择“牺牲拯救”时，姜淑云选择的是另一种“拯救”，尽管她最后的牺牲同样令人黯然神伤。圣经里说：“你们要进窄门。……引到永生，那门是窄的，路是小的，找着的人也少。” 陆川对姜淑云的原初阐释里，说她原本就是一个有宗教情怀的人物。

　　我相信，在人头攒动的教堂里，姜淑云选择了那扇拯救的“窄门”。为此，她必须忍受她应该忍受的一切。我们应该感谢电影《南京！南京！》，她让我们对历史的解读，了一种可能。